阿黎不明白。
祂是真的困惑,满心都是解不开的茫然。
一潭幽绿的眼眸凝着水光,那不是将落未落的泪,是更沉更重的雾霭,沉沉压在眼底,浓得化不开,浓到连祂自已,都看不清雾底藏着什么。
可祂清楚,那里一定有东西。
是自祂成为山神起,便一点点积攒起来、从未敢示人,也从未敢触碰的东西。
如今的阿黎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病弱不堪的孩童。
那场交易之后,祂与山神神格相融,承接了千百年的岁月记忆。
祂记得历任山神看过的流云,听过的山风,守过的整座青山。
那些记忆厚重如山,将祂短短十数年的人生,压在最深处,渺小如一粒尘埃。
祂很少去回想那些过往。
更习惯以“祂”自称,因为祂早已模糊了“我”的模样,忘了身为“我”的感觉。
千百年。
祂独自伫立山间,看遍日出日落,人来人往。
寨中之人一代更迭一代,唯有山神,永远是祂。
世人敬畏祂,每逢佳节便身着盛装,献上祭品,跪拜祂的神名。孩童无意间靠近,也会被大人惶恐地拉走,一同跪地,向祂磕头赔罪。
这些,祂从不在意。
祂早就习惯了。
别人的敬畏,别人的疏远,别人的小心翼翼,那些东西像山间的雾,来了又散,散了又来,从来留不下痕迹。
祂也从不需要它们留下痕迹。
可祂记得。
在那层厚重如古岩的千年记忆之下,仍有一小块方寸之地,独属于那个名叫阿黎的孩子。
那孩子曾病入膏肓,躺在竹榻上,望着屋顶裂痕,以为自已终将死在那个清冷的年岁。
阿婆守在床边,一遍遍喂药,用凉水擦拭祂滚烫的身躯,在他烧得胡言乱语时,紧紧攥着祂的手。
后来,那孩子活了下来。
并非依靠汤药,而是一场交易。
阿婆与山神交换了什么,年幼的阿黎无从知晓。
他只知道,自那以后,阿婆看祂的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心疼怜惜,而是敬畏。
是与寨中所有人如出一辙的、疏离的敬畏。
那时的他尚且年幼,不懂缘由。
只觉得冷。
刺骨的冷。
是被亲近之人推开的冷,是伸手欲握,却空无一物的冷。
祂也曾伤心过。
后来便慢慢学着不去在意。
祂告诉自已,这是活下去的代价。
祂有青山,有长风,有流水,有林间生灵相伴,那些永远不会躲避祂的存在。
足够了。
祂不需要其他。
千百年流转,祂以为自已早已无欲无求。
直到楚辞出现。
楚辞是第一个,真心对祂笑的人。
不是敬畏的赔笑,不是刻意的讨好,不是生怕冒犯的拘谨。
是发自内心的笑,眼尾弯弯,亮得像日光落进春水,碎作满池星光。
那笑意轻如蝶翼翩跹,稍纵即逝,险些让人误以为是场错觉。
可当它落进阿黎眼底的那一刻,祂沉寂千年的心口,骤然动了一下。
祂不懂那是什么。
千百年来,从未有过这般感觉。
仿佛顽石裂开一道细缝,有光,悄无声息地漏了进来。
祂惶恐,却又舍不得将那道缝重新合上。
祂活过千年岁月,见过众生万相。
世人来来去去,皆跪在祂面前,祈求风调雨顺,家人安康,五谷丰登。
祂听过无数心愿,却从未有人,对祂这样笑过。
祂曾以为,自已不需要。
直到楚辞笑了,祂才恍然明白——原来自已,一直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