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威翻身下马,一步一步朝他走来。
“你是朔风营的?”
老孙还是没有说话。
陈威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“你一个人,引开我们两百多人,让你那几个同伴进城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值得吗?”
老孙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在夕阳里,很亮。
“值。”
陈威的眼睛眯了眯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老孙看着他,终于开口。
“孙意诚。”
陈威点了点头。
“孙意诚,你是条汉子。”
他退后一步,挥了挥手。
“抓活的。”
十几个士兵冲上去。
然后,老孙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个火折子。
他吹了吹,火折子亮起一点红光。
陈威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——”
老孙把火折子往身后一扔。
身后,是堆得高高的干草。
破宅子的柴房里,堆得满满当当,早就干透了。
火苗腾地蹿起来。
陈威的人马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。
老孙站在火里,看着他们。
火焰在他身后跳跃,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”陈威吼道,“你疯了!”
老孙没有理他。
他只是看着那些穿军服的士兵。
有穿皂衣的,有穿明光铠的,有拿刀的,有拿枪的。
都是大梁的兵。
“弟兄们,”老孙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,“咱们都是大梁的兵。”
陈威愣住了。
那些士兵也愣住了。
老孙继续说。
“你们是,我也是。你们听靖王的,我听游将军的。咱们今天在这儿,刀对刀,枪对枪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咱们杀的,是谁?”
没有人说话。
火焰越烧越旺,浓烟滚滚。
老孙的声音从火里传出来,越来越响亮。
“咱们杀的,是自己人!”
陈威的脸色铁青。
“放箭!”他吼道,“放箭!”
弓弩手举起弓。
但没有人放箭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片火海,看着火海里那个越来越模糊的身影。
老孙忽然大笑起来。
那笑声在火焰里回荡,带着血沫子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痛快。
“狗子——!”他大笑着喊,“孙叔把你骗了!
孙叔不能为你报仇了!.....”
火海那边,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了。
火焰吞没了整座老宅。
梁柱塌下来,发出轰隆的巨响。
陈威站在火海前,脸色铁青。
身边的副将颤声道:“将军,人没了……”
陈威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片火海,看着那些被火焰吞没的破屋烂瓦。
火舌舔着天空,把半边天都染红了。
远处,隐约传来一声喊。
“快哉——!快哉——!!
哈哈哈哈哈....”
然后,一切归于寂静。
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,和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。
陈威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
“将军,”副将又开口,“北门那边……”
陈威猛地转过身。
“追!”
他翻身上马,狠狠抽了一鞭。
马蹄声再次响起,朝北门的方向冲去。
身后,那座老宅还在燃烧。
火焰冲天而起,像一面血红的旗帜。
官道上,骡车在狂奔。
雷大川拼命抽打着骡子,独眼死死盯着前方灰白的路面。
身后,那座县城的轮廓越来越远。
城墙、城门、城楼上飘着的旗子,一点一点变小,最后融进暮色里。
只有那片火光,还烧着。
把半边天染成暗红。
“驾——!”
骡子喘着粗气,四蹄翻飞,溅起一路尘土。
不知道跑了多久。
身后的马蹄声早就听不见了。
追兵没有追上来——也许是被老孙引开了,也许是觉得追不上了,也许是……
雷大川不敢想。
他只是跑。
一直跑。
直到骡子跑不动了,放慢脚步,大口喘着气,他才终于勒住缰绳。
骡车停下来。
四周是一片荒凉的野地。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,在暮色里孤零零地立着。
没有人。
没有追兵。
雷大川大口喘着粗气,独眼通红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,独眼通红。
狗子从车上跳下来,跑回他身边,一把抓住他的袖子。
“将军哥!孙叔呢?孙叔怎么没跟上来?”
雷大川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低着头,看着自己攥着缰绳的手。
那双手在抖。
狗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“将军哥!孙叔他……”
雷大川抬起头,看着他。
狗子的脸上满是泪痕,眼睛红红的,像那天在破庙里一样。
雷大川伸出手,揉了揉他的脑袋。
远处,风吹过来,带着焦糊的气息。
狗子从林小满怀里抬起头,望着那片天空。
“孙叔,“孙叔骗了我。”
林小满把他抱得更紧了。
孙叔说的那些话,不是骗你。
“可有些事,比这些话更重要。”
狗子看着她。
狗子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林小满怀里。
刘大棒子走过来,站在雷大川身边。
“将军,咱们得走了。
陈威的人很快就会追过来。”
雷大川点了点头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一车老小。
“走。”
骡车再次启动。
身后,那片天空还红着。
像一面血染的旗帜。
狗子趴在车上,回头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火光。
“狗子,等到了河朔,叔带你去吃羊肉。那边的羊肉,香得很。”
风吹过来,把他的声音吹散在风里。
远处,那座老宅还在燃烧。
火焰在夜色里跳动着,像一个永不熄灭的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