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画颜料的老化开裂,有着极其严格的物理规律。
以亚麻仁油为基底的油画颜料,在自然环境下,表层出现初步龟裂,至少需要二十至二十五年的时间。
而眼前这幅画,龟裂已经深入颜料深层肌理,裂缝边缘甚至出现了轻微的翘曲,还有明显的氧化变色痕迹。
紧接着,他又看向笔触的堆叠层次,不同颜料层之间的黄化程度,画布边缘与木质内框接触处的磨损痕迹,画框背面的霉斑与灰尘堆积状态。
每一项指标,每一个细节,都在指向同一个无可辩驳的结论。
这幅画,其真实创作时间,至少在三十年以上,完全落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的区间内,与铭牌上的1987年,完美吻合。
1987年。
陆渊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年份,心脏又是猛地一沉。
陆晚凝今年十八岁,是1994年出生。
这幅画被创作出来的时候,她甚至还没有降临到这个世界上。
一个尚未出生的人,怎么会出现在三十多年前的油画上?
这根本不符合常理,违背了所有的逻辑与认知。
黎楠伊一直站在旁边,目光紧紧锁在陆渊的脸上,一瞬不瞬地观察着他的神情。
她认识陆渊这么久,见过他冷静解题的样子,见过他从容应对麻烦的样子,见过他温和浅笑的样子,却从来没有见过,他此刻的神情。
不是震惊,不是愤怒,不是慌乱,而是一种极致的克制。
将所有翻涌的情绪,所有的惊疑,所有的不安,全都死死压在心底,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默。
可恰恰是这种沉默,比任何激烈的反应,都更让她感到不安,甚至隐隐有些心慌。
她忍不住又伸手拽了拽陆渊的袖口,力道轻轻的,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陆渊,你没事吧?”
陆渊终于缓缓收回目光,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他的脸色很平静,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我没事。”
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画布上,像是要穿透那一层薄薄的颜料,看穿背后隐藏的所有秘密。
黎楠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,攥着他袖口的力道又重了几分,指尖都有些发麻。
一瞬间,无数回忆碎片猛地撞进她的脑海。
高考结束那天,她和陆渊一起走出校门,就看到陆晚凝站在不远处等着。
当时陆晚凝回头扫向她们的那个眼神,前一秒还温柔似水,下一秒就瞬间切换成冰冷刺骨的审视,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,让她后颈的汗毛瞬间全部竖了起来,浑身发冷。
还有她母亲沈若兰那天看到陆晚凝之后,私下里拉着她,一脸严肃地叮嘱她的话。
“楠伊,以后离那个叫陆晚凝的女孩远一点,她很可怕。”
当时她还觉得母亲有些小题大做,可现在,结合眼前这幅诡异的油画,结合陆渊此刻的沉默。
她忽然觉得,母亲的话,或许根本不是空穴来风。
陆渊的妹妹,似乎并不简单。
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站在画前,展厅里的安静被无限放大。
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,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惊疑,让人喘不过气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,鞋底踩在光滑的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,由远及近。
紧接着,一个温和的老者嗓音,缓缓响起,带着岁月沉淀的醇厚,打破了这份沉默。
“你们也觉得她很漂亮,对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