霎时,房间就安静了。
张满仓还坐在床上,只是眼皮跳了跳,迟疑地看向那铁门,门外的动静还在继续。
“砰——砰——砰”
连踢带踹,一声比一声更用力。
张愿生紧了紧眉,流了太多血,虚弱地扭了下脖子,就没力了,脆弱又可怜。
见刚才还昂首挺胸的张满仓转眼就佝偻了背,肩膀抖着。
懦弱无能的样子和六年前一模一样。
张愿生看着他那副模样,突然觉得很累。
他问,“外面,是谁?”
声音轻得快听不见了。
“嘘,嘘——”
张满仓忙不迭扑过来,伸手去捂他的嘴。
那只手粗糙,带着烟味和汗味,让张愿生本能地想躲,却没力气。
“你别说话,等他们走。”张满仓用气声说。
砸门声又持续了一会儿,终于停了。
门外传来骂骂咧咧的脚步声,隐约能听见“还钱”“还债”之类的词。
张愿生一下子就明白了。
催债的。
赌徒六年前是赌徒,六年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。
张满仓长舒一口气,冷汗都下来了。
他擦了擦额角,扭头看见张愿生正用那双漆黑的瞳孔看着自已,又梗起了脖子。
“看什么看?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底气,虽然还是虚的。
“刚刚我说的话你听见没?我养了你十二年,怎么着你都得报答老子吧。
你让那个Eniga送点钱过来,我后面就不会再找你麻烦了。”
这句话换作其他父亲说出来,无比荒谬。
但从张满仓嘴里说出来,带着理直气壮。
张愿生:“……十二年,晏先生给了你十二万,你在我身上,有花过一万块钱么。”
小时候,他从来没吃饱过。
张满仓动辄三五天不回家,去赌。他只能挨家挨户去求点剩饭吃。
实在饿得狠了,连土也吃过。
张满仓赌赢了,就带oga回家干。
赌输了,满脸颓废地推开门,看见他,抄起棍子连理由都没有就落下来,充当泄气。
那时候的小张愿生觉得,死了或许都比活着好。
至少不会挨饿,不会挨打。
张满仓被堵得哑口无言,张了张嘴,半晌说不出话。
最后恶狠狠地挤出一句:
“那你也是老子的种!没我还能有你今天?儿子养老子,天经地义!”
张愿生只掀开眼皮,淡淡看向他。
那目光里没有愤怒,没有恨意,只有一种倦怠的,事不关已的平静。
旋即。
他收起眼神,往被窝里埋了埋,闭上眼睛。
全身都疼。
后脑勺的伤口一抽一抽的,饿得胃都缩成一团。好累,头很晕。
他只想休息一会儿。
“张愿生?张愿生!”张满仓的声音拔高,
“你脾气越来越大是不是!!!”
那些噪音还在继续。
张愿生想,无所谓了。
就算再打他一顿,再不济就是死过去,他现在也没有反抗的力气。
只是——
他忽然想到了晏韫。
礼物,还没有给晏先生。
他想对晏韫好的念头,大于了所有。
以至于在察觉到那个小弟的不对劲时,也选择视而不见。
却没想到那小弟就是罗明。
第四天。
张愿生的病情更重了。
高烧不退,烧得他整个人迷迷糊糊的,分不清白天黑夜。
先前那潦草的包扎根本没用,枕头上凝着一片深色的血迹,干涸了又渗新的。
连一向嘴臭的张满仓,也没再骂什么。
他只是沉着脸,给他重新换了纱布。
用仅剩不多的钱,买了两个热馒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