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十七分。
楚江从床头坐起来,动作很轻。
王猛的鼾声刚换了个频段,从低沉的柴油机模式切到了高亢的拖拉机档。
赵风的磨牙节奏倒是稳如老狗,半夜都不带变调的。
他没开灯。
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拇指大小的灰白色石头。
一次性加密通讯石,军方制式。
裴虎上次在火车站塞给他那个铁盒子的时候,里头除了地图和碎裂的通讯石,还夹着两块没用过的备品。
之前用掉一块,把黄泉教在骸骨荒原的情报匿名送了出去。
这是最后一块。
没有犹豫。
精神力渗入石头内部,激活加密阵列。
通讯石表面浮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微光,像蒙了层薄雾。
楚江闭上眼,将过去两周侦察到的所有信息压成最精简的格式,一股脑灌了进去。
祭坛位置:学院东侧废弃实验区地下三十米,天然溶洞人工扩建。
规模:直径十五米圆形底座,四根图腾柱,暗红色导管网寄生于学院灵力管网。
完工进度:约百分之七十五。
预计完工时间:秋分前后。
安保异常:东侧实验区七个监控节点已被逐一关闭,操作权限——教官级。
附加信息:建造者使用学院制式军靴出入,通道出口伪装于废弃实验楼地下室墙壁内。
没有署名。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信息灌完,楚江把通讯石捏碎。
灰白色的粉末从指缝里漏下来,撒在床单上,混进灰尘里,分不清彼此。
加密通讯石的传输机制有十二小时延迟。
这是设计上故意留的安全冗余,信息不走实时通道,而是先寄存在联邦军用灵能中继网的底层缓存里,等接收端主动来拉取。
就算有人中途截获中继信号,拿到手的也只是一坨乱码。
想破译?
至少S阶精神力加军方专属密钥,两样缺一不可。
做完这些,楚江又从洗得发白的外套内衬里掏出另一样东西。
噬魂使掉落的那枚碎裂银色胸针。
白骨彼岸花的造型,断了两根花瓣,花蕊处残留的灵魂印记已经很微弱了,像一盏快要烧干油的灯。
他拿张草稿纸把胸针裹了,塞进信封。
天亮之后,这封信会出现在青州猎人公会的匿名悬赏投递箱里。
信封上没有寄件人。
只写了一行字:“请转交军方联络处。附件为黄泉教中阶干部'噬魂使'身份凭证,内含绑定编号。”
两条线。
军方加密通讯走裴虎。
猎人公会匿名信箱走常规渠道。
同一份情报的不同切片,从两个完全不搭边的入口塞进系统。
就算其中一条被截断、被拦截、被扔进碎纸机,另一条照样能送到该去的地方。
楚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。
但这一次,塞进去的东西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。
他清楚得很。
祭坛的精确坐标一旦送出去,自己能做的就只剩一件事。
等。
等裴虎的回应。
等军方的反应速度。
等那个穿着军靴进出通道的人,在网收起来之前,别提前闻到味道跑了。
......
回复在当天晚上就到了。
不是通讯石,裴虎手里也没有那东西了。
是一张纸条。
出现在楚江宿舍楼下公共布告栏的背面。
用一小截透明胶带贴着,位置刁钻得很,正好卡在走廊拐角的监控死角里。
纸条上的字是圆珠笔写的。
笔迹潦草,一看就是在颠簸的车上赶出来的,有几个字的笔画都连到了一块儿。
第一行:
“收到。”
第二行:
“正在被审查,无法直接调兵。”
楚江的手指停了半秒。
被审查。
裴虎是青州战区的实权将领。
这个位置上的人,能审查他的,往少了说也得是联邦军部的高级督察组。
督察组要启动审查程序,又得先拿到联邦安全委员会的授权签章。
这个级别的审查不是谁想发动就能发动的。
但楚江没顺着这条线往下想。
太长了。
扯起来没有尽头,扯到最后大概率会扯出一堆他现在没精力也没资格去碰的东西。
继续看。
“但我已将情报转发给可信任的同事。江城驻军会以'例行协防演习'名义在秋分前后进入青州。保持联系。”
最后一行。
字写得比前面所有都重,笔尖几乎把纸戳穿了,纸背面都鼓出来一个个小凸点。
“小心学院里的人。”
楚江把纸条翻过来。
背面空白,什么都没有。
他将纸条折了两折,塞进嘴里。
嚼碎。
咽了。
味道很差。
圆珠笔的油墨发苦,纸浆粗糙得跟砂纸似的,刮得嗓子眼儿生疼。
三件事,确认完毕。
第一,裴虎收到情报了,而且信了。
第二,他被审查中,手脚都被绑着。
能做的只有借力,“可信任的同事”和“例行协防演习”,这已经是他在镣铐里能掏出的最大筹码。
第三。
“小心学院里的人。”
这句话的分量,比前面所有字加起来都沉。
裴虎是军人。
军人说“小心”,不是寒暄客套,是作战判断。
他看到了楚江提供的那条信息,“教官级安保权限”。
然后做出了一个推断。
学院里有内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