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魂体悬在隧道入口上方的管道缝隙里。
距离祭坛十一米。
王恪跪了七秒,站起来。
动作很干净,单膝撑地,起身。
没拍膝盖。
因为没灰。
楚江注意到了。
跪位正前方大约半平方米的地面,光滑得和周围粗糙岩面判若两样,那种光滑不是一两次膝盖压出来的。
几十次。上百次。日复一日。
膝盖把石头磨成了镜面。
王恪站直,做的第一件事,脱掉教官制服外套。
里面是一件剪裁贴身的黑色衬衣。
吸光面料,不反光,在祭坛暗红色的脉动下,几乎跟黑暗长在一起。
衬衣领口。
灵魂体的视觉分辨率在十一米外已经顶到天花板了,楚江把所有感知全往那双虚构的“眼睛”里压。
终于看清了。
领口内侧缝线上方。
一朵刺绣。拇指甲大小。
白色,五瓣,花心的纹路是一截弯曲的骨骼。
白骨彼岸花。
天台上。
风把楚江外套下摆吹得啪啪响。
眼睛闭着,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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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恪走到祭坛左侧。
那儿嵌着一排暗红色的导管接口,粗细不一,铁箍固定在岩壁上。
他蹲下来,从工装裤侧面口袋里摸出一套工具。
不是学院标配的灵力检修套件,尺寸小一号,手柄缠着黑色绝缘胶带,接头被死气啃出一层暗斑。
开始调流量。
左手扶管,右手拧阀。
拧一个,停两秒,侧着耳朵听管壁里面死气流动的动静。
然后微调,再听。
像个老师傅在调收音机的频段。
六根导管,全部调完。
九分钟。
楚江在识海里把每根导管调整前后的阀门刻度刻进了脑子。
误差不超过十五度。
这些数据后面用得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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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恪收好工具。站起来。
走到祭坛右侧。
右侧岩壁上凸出一块石台,台面嵌着一颗鸽蛋大小的灰色石头。
通讯符石。
王恪右手食指按上去,指腹贴合的瞬间,石头表面浮起一层灰扑扑的光。
开口说话。
声音压得很低,不是正常交流的音量,是那种刻意掐在喉头以下的气声。
灵魂体在十一米外。隧道回声条件差到离谱,岩壁不规则反射把音节搅成了碎片。
楚江捞到的部分:
“……进度正常……”
“……秋分前三天……最后校准……”
中间一大段,嘴在动,声音没了,低到连气声都算不上,纯粹的口型。
然后稍微大了一点。
“……新生里面……军方安插的……注意……”
又压下去了。
最后三个音节。
清清楚楚。
“……那个F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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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台上。
楚江睁开眼。
风没停,月亮钻进云层里,整个东侧废弃区泡在墨汁一样的黑里,连轮廓都快看不见了。
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但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。
五根手指张开。
攥上。
一秒。
松开。
插回口袋。
“那个F级。”
三个字。
不是“那个学生”。不是“楚江”。
是“那个F级”。
楚江嚼了嚼这三个字的味道。
两层意思。
第一——王恪知道他,不是知道名字那种知道,是注意到了。
一个灵力设备维护教官,每天对着三百七十二个节点拧螺丝的人,有什么理由去关注一个F级新生?
没有。
除非有人告诉他——盯着这个人。
第二——这句话是往上送的,收听方不在场。“那个F级”是汇报用语。标准的、去掉个人色彩的、只保留识别标签的汇报用语。
这说明黄泉教内部,有个比王恪段位更高的人,对楚江上了心。
楚江站在天台上,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。
骸骨荒原。灰域。裂隙迷宫。
每次他拆祭坛节点,都把现场擦得尽可能干净。但世界上没有完美犯罪。
总有碎屑。总有余温,总有某条线索从某个犄角旮旯冒出来,被某个足够耐心的人捡走、拼起来。
而黄泉教在华东区扎的根,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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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