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子,恐怕……回不去了。”王泰看着街道前后。不知何时,街道两端已经被大批手持火把、全副武装的花拉子模士兵堵死了。看装束,是布哈拉的城防军,人数至少有数百。他们并没有进攻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堵住了去路。
果然来了。林启心中冷笑。他整了整沾满血污、有些凌乱的外袍,对王泰说:“让弟兄们准备好。听我号令。”
他迈步,向前走去,走向那堵堵在前方的、沉默的士兵人墙。王泰和剩下的亲卫,立刻跟上,护卫在他两侧,虽然人人带伤,但眼神决绝,握紧了手中的武器。
在距离人墙约二十步的地方,林启停下。他朗声道:“让开。我们要回驿馆。”
士兵人墙分开一条缝隙,一个骑着高头大马、穿着华丽铠甲的身影,在亲卫的簇拥下,缓缓走了出来。正是布哈拉总督,阿勒普·阿尔斯兰。
他脸上已经没有了宴会上那副热情虚伪的笑容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、居高临下的冷漠。他骑在马上,俯视着林启,用回鹘语缓缓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:
“林总督,真是抱歉。没想到在本王的治下,竟有如此胆大包天的匪徒,敢袭击贵国使团。让您受惊了。”
林启抬头看着他,脸上同样没什么表情:“总督大人言重了。不过是些宵小之辈,已经解决了。还请总督大人让开道路,我们要回去休息了。”
“回去?”阿勒普·阿尔斯兰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,“驿馆刚刚也遭到了袭击,已然不安全了。为了林总督的安危着想,还是请移步总督府吧。本王已为总督准备了最安全的房间,最好的御医。在沙赫陛下驾临之前,总督的安全,由本王全权负责。”
图穷匕见。这是要强行“请”他去总督府“保护”起来,实为软禁,甚至可能直接扣押!
林启沉默了一下,忽然笑了。他笑得很轻松,甚至带着点嘲讽。
“总督大人的美意,林某心领了。不过,我习惯住在自己的地方。驿馆虽然简陋,但住着安心。”
阿勒普·阿尔斯兰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林总督,本王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。请不要让本王为难。”
“如果……”林启的声音也冷了下来,一字一顿,“我非要回去呢?”
阿勒普·阿尔斯兰眼中寒光一闪,缓缓抬起了手。他身后的士兵,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刀枪弓箭,对准了林启和他身后伤痕累累的亲卫们。杀气,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那恐怕……就由不得林总督了。”阿勒普的声音,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。
林启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刀枪箭矢,又看了看阿勒普·阿尔斯兰那张志在必得的脸。他知道,硬拼,自己这几十个残兵,绝对冲不过去。
他忽然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然后,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。
他伸出双手,猛地扯开了自己那件沾满血污的外袍!
外袍敞开,露出了里面穿着的、那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色中衣。但中衣的胸口部位,明显鼓鼓囊囊,捆扎着几个用麻绳和布条紧紧固定的、拳头大小的黑色陶罐!陶罐口,还伸出一小截嗤嗤冒着火星的、明显是特制的、燃烧极慢的引信!
不止是他!站在他身后的王泰,以及那几十名还能站立的亲卫,几乎在同一时间,全部扯开了自己的外袍或战甲!每个人胸口,都绑着同样的、冒着火星的黑色陶罐!几十点微弱的火星,在黑暗中明明灭灭,像是死神的眼睛!
“火药?!”阿勒普·阿尔斯兰瞳孔骤缩,失声惊呼!他身边的士兵也一阵骚动,脸上露出惊恐之色。他们或许没见过这玩意,但听说过!听说过渴石城那惊天动地的爆炸,听说过联军那种能喷火打雷的“妖器”!就是这种东西!
“没错,火药。”林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他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,吓得对面的士兵下意识后退。“特制的,加了料,威力嘛……炸平这条街,应该问题不大。我身上这些,足够把总督大人,还有您这些忠勇的士兵,一起送上西天。当然,我们也跑不了。黄泉路上,有总督大人和这么多花拉子模的勇士作伴,倒也不寂寞。”
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笑容,看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阿勒普·阿尔斯兰。
“林总督!你……你疯了?!”阿勒普声音发颤,握着缰绳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他没想到林启这么狠!竟然在身上绑满了火药!这是同归于尽的架势!
“我没疯。”林启淡淡道,“我只是不喜欢被人威胁,更不喜欢被人像狗一样关起来。谈判,要谈,就光明正大地谈。耍这些阴招,没意思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阿勒普那变幻不定的脸色,继续道:“现在,我给总督大人两个选择。”
“第一,让我们回驿馆。今晚的事,我可以当做是‘匪徒所为’,与总督大人无关。我们等着沙赫陛下来,正式谈判。”
“第二,”林启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,眼神冰冷如刀,“总督大人可以试试,是你手下的箭快,还是我手里这火折子快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,轻轻一吹,微弱的火苗亮起,凑近了自己胸前那嗤嗤燃烧的引信。引信的火星,似乎跳动得更快了。
“我数三声。”
“一。”
阿勒普·阿尔斯兰额头冷汗涔涔而下。他看着林启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,看着那几十个同样绑着炸药、视死如归的宋人亲卫,再看看自己手下士兵那惊恐不安的眼神。他知道,林启不是开玩笑。这个疯子,真的敢点燃炸药!
一旦炸药爆炸,这条街上的所有人,包括他自己,都会被炸得粉身碎骨!就算侥幸没死,让沙赫的“贵客”在自己地盘上被逼得同归于尽,沙赫也不会饶了他!
“二。”林启的声音,像催命的丧钟。
“让开!都让开!”阿勒普·阿尔斯兰猛地嘶声大吼,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。他狠狠一勒马缰,调转马头,对着堵路的士兵疯狂挥手。
士兵们如蒙大赦,潮水般向两边退开,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。
林启手中的火折子,距离引信只有寸许。他看了阿勒普一眼,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狼狈的丧家之犬。
然后,他慢慢收回了火折子,吹灭。对身后的亲卫们挥了挥手。
“我们走。”
王泰等人立刻上前,搀扶起重伤的同伴,收敛好阵亡兄弟的遗体,架起还能动的马车,排成队列,从那条让开的通道中,沉默而坚定地走了过去。每个人胸口绑着的炸药罐,那微微的火星,是此刻最震撼的通行证。
阿勒普·阿尔斯兰骑在马上,看着林启等人从自己面前走过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眼中充满了怨毒和……一丝后怕。
当林启走到他马前时,忽然停下脚步,抬头看向他。
“对了,总督大人。”林启的声音很轻,但清晰无比地传入阿勒普耳中,“麻烦转告沙赫陛下。我,林启,在驿馆,等他来谈。”
“若是再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……”林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口那捆炸药。
“下一次,这火星落下去的地方,可就不一定是这条街了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阿勒普那铁青的脸,转身,带着他的人,拖着伤员和尸体,在无数道惊惧复杂的目光注视下,缓缓消失在布哈拉深沉的夜色中,向着驿馆的方向走去。
阿勒普·阿尔斯兰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,直到完全看不见,才猛地一拳砸在马鞍上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充满了无尽的怒火和挫败感:
“库特布丁·摩诃末……马上就到了!”
“到时候……就是你的死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