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言盘膝而坐,双手掐诀,口中念念有词。
“镇魂封魔大阵,茅山第三代掌教许逊真人所创,专封无法毁灭的邪祟妖物。”
他语速极快,一边掐诀一边讲解,“需四人各守一方,以法力催动阵纹,将邪物镇压于阵心。
但如今干尸已灭,炼魂罐自身无法移动,由我主持阵眼,忘言协助布置阵基,二位道友为我护法即可。”
玄尘子点头:“明白。你布你的阵,这玩意儿,老道师徒替你挡着。”
沈默言不再多言,从怀中取出三块青色的玉牌,递给沈忘言。
“忘言,坎位、离位、震位,各放一块。三才方位,不得有误。”
沈忘言接过玉牌,手有些抖,却咬牙点头:“是,师兄!”
他捧着玉牌,快步走到山洞三个方位,小心翼翼地将玉牌放置在地。
每放一块,那玉牌便微微发光,与地面融为一体。
沈默言闭目凝神,双手掐诀变幻,口中开始念诵经文:
“太上敕令,超汝孤魂。鬼魅一切,四生沾恩……”
那是茅山正宗的《太上三洞神咒》中的“镇魂咒”,他口中每吐出一个字,就会有一道淡金色的光芒,缓缓融入地面的阵纹之中。
陈无咎和玄尘子分立两侧,一左一右,将沈默言护在身后。
锈剑出鞘,雷光在掌心凝聚,随时准备出手。
邪灵飘在罐口,看着他们的动作,那张血盆大口渐渐收起了笑。
它不知道这些人在干什么,但它本能地感觉到,那绝对是对它不利的事。
它活了多少年?
从炼魂罐吞噬第一个魂魄开始,它就已经存在了。
那些魂魄的怨念、恶意、贪婪、恐惧,全部融进它体内,让它越来越强大,越来越狡诈。
它见过无数人想毁掉这只罐子。
茅山的高人,云游的散修,自以为是的驱魔人……但他们都死了,全都成为了它的奴仆。
苗骨翁是活得最久的一个,也是最后一个。
可这些人……
它盯着沈默言口中吐出的那些金色光芒,盯着地上渐渐成型的阵纹,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。
那光芒,让它不舒服。
那阵纹,让它想逃。
可它逃不了。
它只能缩在罐口附近,无法离开。
邪灵张开那张血盆大口,却没有任何声音从那张嘴里传出。
可山洞里所有人,心脏都猛地一震!
陈无咎眼前一花。
等他再睁开眼时,他已站在五行山脚的家里。
土墙,茅顶,院里的石磨,檐下的锄头。
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,熟悉得让他眼眶发酸。
堂屋里传来阵阵笑声。
他走进去,祖父坐在上首,端着茶碗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父亲坐在一旁,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。
“无咎回来了?”母亲把菜放在桌上,“快坐下,就等你开饭了。”
桌上摆着几道菜,都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。
有母亲做的红烧肉,父亲腌的咸菜,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。
祖父放下茶碗,眼里满是欣慰:“好,好。咱们无咎出息了,考中状元了,为咱们陈家光宗耀祖了。”
陈无咎顺着祖父的目光看去,这才发现堂屋正中的墙上,挂着一张崭新的牌匾——
“状元及第”。
牌匾下,供着一尊佛像。
猴脸,雷公嘴,身穿袈裟,端坐莲台。莲台上刻着一行小字:
“大慈恩寺赠”。
父亲拍着他的肩:“愣着干什么?坐下吃饭啊。”
母亲给他盛了碗饭,夹了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:“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”
祖父笑着笑着,忽然叹了口气:“要是你奶奶还在,能看到这一天就好了……”
陈无咎握着筷子的手,微微发抖。
他知道这是假的。
他知道是那个邪灵在搞鬼。
可他的眼泪,还是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。
……
玄尘子站在终南山脚,面前是一座破旧的小道观,歪歪斜斜的院墙,掉了漆的木门,门楣上有块“青云观”的匾额。
院里传来练剑的声音。
他推门进去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,正手持木剑,一招一式地教一个年轻女子练剑。
那女子十八九岁,眉清目秀,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,练得满头大汗。
“师父……”
玄尘子脱口而出。
老道士回过头,看见他,笑了:“回来了?正好,过来指点指点你师妹。这丫头,练了三年了,还是那几招。”
那年轻女子收剑,看见他,眼睛一亮,蹦蹦跳跳地跑过来。
“师兄!你回来了!”
她跑到他面前,歪着头看他,忽然疑惑地皱起眉。
“师兄,你怎么哭了?”
玄尘子这才发现,自己满脸都是泪。
他抬起手,想擦掉,可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,“我好像……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噩梦。”
小师妹歪着头,眼里满是关切:“什么噩梦?”
玄尘子看着她,看着那边笑眯眯的老道士,看着这座破旧却温暖的小道观,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噩梦……
噩梦里有血,有火,有孤独,有漫长到让人绝望的流浪。
噩梦里有争吵,有厮杀,有无数个提心吊胆的日夜。
噩梦里他还有了一个徒弟……
他猛地甩头。
不对!
陈无咎!
那是他徒弟!那不是噩梦!
玄尘子咬破舌尖,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。
他盯着眼前的小师妹,盯着那边的师父,盯着这座道观。
假的!
全是假的!
可他的脚,却一步都迈不动。
……
沈默言依旧在念诵经文。
“三魂永久,魄无丧倾。魂飞杳杳,魄散冥冥……”
他的声音平稳,一字一句,没有停顿。
可他的脑海里,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徘徊。
“默言……”
那是个女人的声音,温柔,哀怨,带着无尽的幽怨。
“默言……你真的要弃我而去吗?”
沈默言浑身一颤。
“你要去追寻那虚无缥缈的仙道……可仙道有什么好?能比得上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吗?”
他看不见她的脸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,身穿大红婚服,站在远处,朝他伸出手。
“回来……回来好不好……”
沈默言咬紧牙关,继续念诵经文。
可那声音,一声比一声凄切,一声比一声哀怨。
……
沈忘言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。
他穿着最华丽的道袍,腰悬最名贵的玉佩,周围全是恭维他的人。
“沈真人法力无边!”
“沈真人天下第一!”
“有沈真人在,什么妖魔鬼怪敢来放肆?”
沈忘言哈哈大笑,笑得合不拢嘴。
这才是他该过的日子!这才是他该有的待遇!
他回头,想跟师兄炫耀一下,却发现师兄不见了。
周围那些恭维他的人,忽然全部转过头,直勾勾地盯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