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余晖打在青石阶面上,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。
林晓雅的运动鞋踩上第一级台阶的声音很轻,但阵法的回应很重。
威压砸下来。
没有过渡,没有预兆,像一堵无形的墙直接拍在肩胛骨上。
她的膝盖弯了一寸,脊背被压得微弓,颈椎发出一声闷响。
凡人之躯。
没有注射过一滴基因药剂,没有觉醒过任何元素异能。
连基因学院发的D级防护内衬都没穿,只有一件洗旧了的素色外套。
但她的眼睛很亮。
那种亮不是激动,是清明。
过去二十四年里堆砌在视网膜上的数据模型、分子链、基因图谱、能级公式,在她踏上石阶的这一刻全部关机了。
脑子里空了。
空出来的地方,只剩一个念头。
上去。
山脚下零散的人群里,有人认出了她。
“那不是……基因学院的林晓雅?”
“魏霆导师的得意门生?那个检测数据论文被引用了三百多次的林晓雅?”
“她怎么来了?她不是最坚定的科学派吗?”
窃窃私语迅速扩散。
几个刚被叩心梯弹下来的学院毕业生揉着酸胀的膝盖,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踏上石阶的身影。
“她疯了吧?她导师魏霆就是被姜离打成重伤的,她来这干什么?自取其辱?”
“科研天才放着大好前途不要,跑来爬这破台阶?脑子进水了。”
林晓雅听不见。
或者说,不想听。
第五十阶。
汗从额角渗出来,顺着鬓角往下滴,砸在石阶上,砸出一个小圆点。
她的步速很慢,每一步都要先深吸一口气,再把脚抬起来。
小腿的肌肉在没有任何强化的状态下承受着远超正常值的负荷,开始不规律地颤抖。
第一百阶。
呼吸粗了。
第两百阶。
嘴唇发白。
威压不问基因等级,不认学院头衔,它只做一件事——问。
你为何修道?
林晓雅没有回答。
她不会回答。
因为所有她能组织出来的语言,在这个问题面前都显得矫情。
什么“寻找真理”,什么“弥补过往”,说出来跟写论文摘要似的,假。
她只是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石阶,一步,再一步。
第三百阶。
阵法变了。
威压不再是匀速施加的重力,而是陡然成倍暴增,像有人把重力加速度直接乘了三。
林晓雅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到了极限。
然后绷断了。
不是体能先崩,是心境。
脑海深处某个角落,闪过一帧画面——实验室里,她穿着白大褂,对着姜离的检测数据嗤之以鼻,用冰冷的术语将道法归类为“基因突变”。
那帧画面被阵法捕捉了。
懊悔。
阵法不接受懊悔。
懊悔说明还在纠结过去,纠结过去说明心没有真正放下。
一股排斥力从石阶上爆发,像一记无形的重锤正面砸在胸口。
林晓雅整个人被震飞。
身体失控地向后翻倒,脊背撞上石阶棱角,闷哼一声,顺着坚硬的青石台阶连续滚落了十余级。
膝盖磕在石阶边缘,皮肉绽开。
手掌在粗糙的石面上拖出两道血痕,渗出的血在灰白色的青石上格外刺眼。
她的身体在第两百八十七阶才堪堪停住,侧躺在台阶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山脚下的叹息声几乎是同时响起的。
“果然不行。”
“科学脑子走不了道门的路,认知框架不一样。”
“被弹下来了,别挣扎了。”
几个刚才还在嘲讽的人反倒收起了笑,摇了摇头。
不是同情,是“我早就说过”的笃定。
林晓雅趴在石阶上。
胸口疼,膝盖疼,掌心疼。
但最疼的不是这些。
是刚才那帧画面,白大褂,数据,俯视。
她闭了两秒眼。
睁开。
右手按在石阶上,指缝里渗着血。
左手撑住身侧的台阶边沿,手臂在剧烈发抖。
她没有发出任何痛呼。
袖口擦过下巴上的血迹,蹭出一道红印。
双膝跪在石面上,脊背一寸一寸地挺直。
站了起来。
山脚下有人张了张嘴,到嘴边的讥讽卡在喉咙里。
林晓雅转过身,面朝山顶。
她抬起右脚,踏上下一级台阶。
第三百阶的威压再次降临。